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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美食中沉溺
作者: 吴翠萍 | 2008年07月09日 09:15 | 栏目: 信手涂鸦(453) 点击 | (20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ucuiping.blshe.com/post/4590/226851
我自知一向自制力薄弱,对于世间精美的东西,有无限贪恋。而其中最难以割舍的,恐怕就是美食了。往往别人提到某地,我张口就是,这地方我去过,有种什么东西特好吃。以致在我无数次痛心疾首地高呼减肥后,狐朋狗友们终于忍无可忍说,你这样的人,没有长成肥姐那样,已经是上苍恩赐了!
呜呼,实在颜面无存。可是美食之于我,好像海洛因之于吸毒患者,无法摆脱,只有沉溺。
小时候外公开一家月饼作坊,那时工艺简陋,种类不像现在这么五花八门,可是用料实在,油是好油,料是好料,不必担心有防腐剂。留在记忆里的,一直是五仁月饼,外面是金黄色细致的花纹,咬开来,有条条红色或绿色的玫瑰丝,满口芬芳。外公去世后,作坊停业,我留意那些包装越来越精美、价格越来越高昂的月饼,却从来没有一种,比得上曾经的淳美。
一直记得儿时邻居阿姨做的槐花饼,鲜嫩的可以掐出水的槐花,合着面粉和鸡蛋,揉成精致小圆饼,烙成金黄色。松软可口,有四月槐花的清香,以至于每年都盼着春天赶快来,好重温那美好的味道。只可惜那位阿姨,在一场车祸中去世,曾经的甜蜜,成为永诀。
初中时,学校外面有个卖糖葫芦的东北老太,卖的糖葫芦是冰糖熬制,不像现在,每到一处都说是老北京冰糖葫芦,外面的糖衣要么金黄要么血红,一看就让人失去胃口。山楂颗颗红润饱满,吃到口中,酸甜适度。白天吃不够,我还经常在下晚自习回家路上,买下她最后一串糖葫芦,她的生意好,其实不必等到那时候,是专门为我留下的。她吸烟,火星映着她已经没有青春光彩的脸,里面有着知天命的沧桑豁达。
高中校门外,有个安徽人开的烧饼铺子,卖一种长长的形状奇怪的烧饼,叫牛舌头。我喜欢那酥脆可口的烧饼,除了上学时买,有时假期馋虫上来,还要骑车过去买几只。那小个子的安徽男人非常幽默,记性好的很,很多年过去,我都大学毕业了,他还会很确定地说,你是高三八班的吴翠萍。
一个人在外地,经常会想起济南米香居的饺子,是泉城最有名的饺子店,每次去都人满为患。大学时,经常和好朋友们一起去饕餮一顿。有时贪心,点的饺子吃不完,大家石头剪子布,谁输谁吃,往往是常输的人吃得肚子胀,常赢的人笑得肚子胀,却乐此不疲,照去不误。
济南老胡同是我经常转悠出没之处,辘轳把子街口,有一个小小铺位,做济南的名吃油璇。一小团很稀的面,一层层拉开来,放在平底锅里煎,金黄半透亮,像精致工艺品。每次经过,我即使刚吃过饭,也抵挡不了诱惑。只是两年前,那小点心一元钱买三个,现在要八毛钱一个,物价飞涨的速度,从小小油璇中可见一斑。
大学时学校一角开了个面包房,店主是一帮勤劳的福建人。面包倒罢了,绿豆粥做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,香甜糯软,可是又觉清凉入脾。我曾无数次想要偷学技术,暗中观察数日,终是徒劳无功。后来这个校区卖给浪潮集团,我搬到校本部,不知那群福建人去了哪里,他们也许不知道,有个女孩子,至今对他们的绿豆粥念念不忘。
兰州拉面是我从小到大百吃不厌的东西,到一个城市,往往会吃一碗拉面再说其它。读大学时,校外有家拉面馆,要走一段非常吵闹烟尘漫天的路才能到达。即使这样,我和闺蜜仍然动不动就提议,去吃拉面吧?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。我嗜辣,她慢慢也被熏陶得功力突飞猛进。她不喜吃香菜,却喜欢香菜的味道。每次总要把碗里的香菜夹给我。后来每次回济南,我还是习惯跑过去吃一碗拉面,那里面,也许尝得出纯真友情的味道。
去秦皇岛,迷上那里的煎饼果子。比别处的格外厚实地道。走在海风吹拂的干净街道上,吃着热乎乎的煎饼果子,不用担心会得传染病。那份惬意让我留恋。
和朋友们在天津一家烧烤店吃烧烤,味道已经忘记了。可是后来我又去天津,正好途经那家店,老板很热情地招呼我。朋友抱怨,我天天来这店他都不记得,怎么你就来过一次,而且还是两月前,他居然记得?
北京中国美术馆附近有家陕西小吃店,叫黄河水。朋友说他每周必须来两次,不然日子没法过。我笑他夸张,结果一尝到那里的肉夹馍和羊肉泡馍,我顿时像嘴巴里吞个鸡蛋,半句反对意见也说不出来了。
去北京簋街的花家怡园,菜价昂贵,也没觉得好。可是一楼出售的烤地瓜,味道却是我从未尝过的香甜。问服务员,是赠送的吗?答曰,不是,十元一只。朋友说这是宰人呢,故意打趣,这地瓜有大有小,我挑小的,八元好不好?后来我夸那地瓜好吃。朋友说,那当然应该好吃,别人卖两元一只。
无锡市中心的楼上楼面馆,是老字号了,生意好得从早到晚座无虚席。很多时候去了,还要等半天。那里的面,无论放多久,都不会变糗,劲道如初。汤汁浓郁,有无锡人喜欢的微甜。人民画报社社长徐步喜欢吃面,我们陪他去楼上楼,在酒足菜饱之后,他居然还能把一大碗面喝个精光,把碗翻转过来给我们看,一滴汁都没有剩下。
有一次去无锡太湖饭店吃饭,对着一桌丰盛的晚宴无动于衷。席间,服务员端上冰淇淋,介绍说这是太湖饭店的哈根达斯。这类称谓听得耳朵都长茧了,见怪不怪地尝一口,然后风卷残云般全部吃下去。这哪里是哈根达斯啊,简直令哈根达斯望尘莫及。旁边的老夏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吃,待我意犹未尽时,把自己那份推过来,说你也代我吃了吧。虽然是第一次见面,我还是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"馈赠"。后来,我们成了莫逆之交。他笑称,喜欢我的自然大方。我心想,既尝到美味又交到好友,真是一石二鸟。
在新疆库尔勒吃到比内地大五倍的羊肉串,用至少半米长的香梨枝串起来,吃的时候要格外当心,不然可能会碰到旁边的人。那种浓郁的香气,让人沉醉。每次吃饭,人手一支。结果有一次,我们那桌多了一支,大家说,小吴,你吃你吃。我虽正中下怀,总归不好意思。大家可能和我一样,于是如此美味被一群人依依不舍地丢在桌边。
且末的大红枣现在想来,仍然觉得流口水。光滑红润,像晶光四射的美玉,脆得坠地即裂。每人一箱带回去,第二天我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下楼,却发现同去的新华社记者夫妇二人,行装轻便。我问,礼品呢?二人齐声回答,装肚子里了。七八斤红枣,两人一夜全进肚,我除了感慨且末红枣的魅力之外,也为那二位担心,不知是不是会闹肚子。
广州天河区中心的毛家饭店,最爱吃那里的木桶辣子虾。一只只大虾串在竹签上,通红透亮,滋滋地冒着热气,挑逗我胃里的馋虫。第一次吃过后,一直念念不忘。以致于再去时,朋友问去哪吃饭,我没有丝毫犹豫。一个人吃了整整一桶,看得朋友嘴巴半天合不拢。
在湘江的一艘渔船上,吃到一种叫"白沙"的鱼,肉质细腻,现场捕捞和烹制,味道自然是说不出的鲜美。妙的是,即使做成那么辛辣的湘菜,鱼的鲜味丝毫无损。凉风习习,船体轻微摇晃,咀嚼着珍馐佳肴,良辰美景,铭记于心。
在平遥古城,当地新闻办主任带我去买正宗的平遥牛肉。味道之美,令我在品尝之后,可怜兮兮地央求老板,我能再尝一块吗?
我爱上嘉兴外婆家饭店的西湖莲藕,其实做法最简单不过,只是那藕糯软适度,清甜可口,入口爽滑,用来清口败火再合适不过。后来我到杭州外婆家吃这道菜,心想来到老巢了,口味应该更地道。结果却与记忆中相去甚远。不知是真相如此,还是因为心境不似当初。
去舟山时,虞岸大叔带我到海边吃大排档,一大堆人围坐一起,气氛很是热烈。一桌子的海鲜,对于吃不习惯海鲜腥气的我,无疑是有苦难言。不曾料想,看上去粗犷的虞大叔,居然特意为我点了一盘糖醋鱼。那不见得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糖醋鱼,却因了大叔的心意,在我记忆里变得淳香无匹。
在龙岩吃客家菜,别的都已经忘记了,只记得一种绿茶南瓜饼,大约一厘米厚,深绿色,边缘黄色,沾满芝麻。平时吃的南瓜饼,大多油腻。可是这小小饼却清新爽口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,让我一口气连吃几块。只可惜第二天走得太过匆忙,否则一定跑到饭店去买一堆。
在家附近的一家馆子里吃到他们的招牌菜,叫石头烤肉。用锡箔纸包着,最下面是鹅卵石,中间是烤得流油的精肉,上面是说不出名字的一种香料叶子。是我长这么大以来,吃过的最美味的烤肉。后来兴冲冲带朋友们去,开口就点那道菜,结果老板说,厨师到泰国进修去了,三年才能回来。从此心心念念,望穿秋水般等待他。每次谈到吃,总不忘说,不知那厨师回来没有?朋友们嘲笑我,最痴心的恋人也不过如此,你干脆嫁给他得了。
去兰溪长乐村,可能一来不是非常出名,二来不是旅游旺季,当地饭店都已歇业。在农家院落里,当地大妈给我们煮速冻饺子。坐在院中,天空飘起零星微雨,大妈热情地招呼我们屋里坐,可是在这样一个安静古村落,一个阴沉落雨的黄昏,又怎么舍得放弃这片刻的安宁与无拘无束?至简单不过的小葱豆腐的饺子,并不为我平时所喜,加点黄酒,却是最绵长温润甜美窝心的记忆。
大二暑假立志减肥,每天傍晚跳绳半小时,大汗淋漓,饭吃得极少,忍耐克制,瘦到93斤。后来想想,好容易回家过暑假,何苦和自己过不去?于是劣性不改,放开肚子大吃大喝,体重再次回到雷打不动的100斤。沮丧之余,不忘自我安慰,还好还好,尚能观瞻。
慢慢成长,许多人和事渐渐在行走中沉淀,也逐渐明白,人生本身就是掺杂着诸多无奈与疼痛的事情。对于美食的留恋,更多的,也许和当时的人当时的心境相关。因了特定场合特定感情,那份甘美,才不至于单薄到在回忆中褪色,反而历久弥新,如沉年老酒,芬芳四溢。
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,我们也不过是一只攀在马上要折断的树枝上,仍然不顾一切地去舔噬树梢上那滴蜜糖的蚂蚁罢了。人事寂寥,不如,索性在美食中沉溺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