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聊天时,朋友问,经常一个人到处走,有没有艳遇?我一愣,旋即大笑,结果撞倒了桌上刚泡好的铁观音,浇了他一身。

 

是他,不是她。大抵幻想艳遇的男人,要比女人多吧。就像济南一档聊天节目的主持人讲的,对于男人,单身出门就是艳遇,或者艳遇未遂。暂时走出围城,看到城墙外的姹紫嫣红,内心难免蠢蠢欲动。能做到“取次花丛懒回顾”的男人,毕竟是少数,当然内心动一动,也没什么大不了。世俗男女,若要费尽心机地伪装成圣人模样,也属吃力不讨好,徒增烦恼。

 

从什么时候起呢,出门时几乎是全程沉默的。最多不外是,请帮我把行李放一下好吗,请让一下,谢谢,请你声音小一些好吗,诸如此类,通常不超过三四句。搭乘飞机时,喜欢半眯着,敷张面膜,然后晕晕沉沉地小憩一会。如果乘火车,大多数时候,是坐在卧铺过道边的小椅子上,看一阵书。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,静静看外面呼啸而过的风景。有次和一个朋友同乘21个小时的火车,是除我幼时去新疆之外坐火车时间最长的记忆。他买很多零食,我奇怪,他说,打发时间。一路只见他与对面铺位的大汉谈天说地,你吃我的花生米,我吃你的瓜子,一人一瓶啤酒,时不时碰碰杯,如陈年旧友故地重逢。那份自在怡然让我诧异。到目的地时他说,我发现你这近一整天时间里,几乎没说话。不难受吗?我笑,不作解释。只是觉得疲惫,可以沉默着不开口,不用应付别人,是多好的事情。虽然距离如此之近,可是因为陌生,可以理所当然地维持自己的狭小空间。茫茫人海,同车一程,原算不得缘分。

 

从无锡回济南的动车上,身边坐一位苏北地区伊利公司的销售经理,内蒙古人。可能因为来自北方,虽然做销售,人并不显得油滑可厌。他一直讲,我也就偶尔应一两声。分别时他说,名片有吗?我说,抱歉,忘记带。他郑重其事地拿出笔记本,那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好吗?盛情难却,只好留下,却不是自己的名字,号码也轻微变动了一下。其实没有必要的,多少亲朋好友都可以因为忙碌生活久不联系,更何况各奔东西只谋过一面的旅人?

 

去北京时,忘记带手机。百般无奈之下,只好借用邻座的手机拨打我的号码,嘱咐家人通知北京朋友去接站。邻座的乘客,是山东某大学的美术教授,和我去北京的目的一样,都是为了看敦煌艺术展。长得斯文儒雅,谈吐不俗。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身体一直向我倾斜。后来回到济南,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。那端问,我是那天和你一起去北京看展的那个人啊。有时间出来喝茶吗?我愣半晌,方才响起使用过他的手机,通话记录上是存有我号码的。只好说,抱歉,我不认识您。我朋友把她的号码给我用了。

 

我的闺中蜜友,和她的男友,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。他第一眼看到她,一见钟情。匆忙中说几句话,互留了电话号码。五一时第一次见面,七月份两个人就成双入对了,羡煞我们。只是换作我,断然不肯把号码轻易给人。大概是感情稀淡的人,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上心。对于陌生人,甚至懒得去揣测善意恶意。有人说,人生就是在固定轨道上行驶,索然无味,所以要享受人生脱轨的惊喜。不不不,对我来说,应付日常的人事已经足够繁琐,何必再去关注无可无不可的柳绿花红。春色满园在墙外,我只安守着院中的花谢花开,也许错过无限精彩的可能,却最简单安全。

 

去龙岩看望一位对我非常照顾的长者,住在报社附近一家酒店里两个晚上。每晚都落雨。早上起来空气清新怡人。餐厅在二楼,有落地长窗,外面是叫不出名字的花树,绿树白花,有风吹过来,美不胜收。大多数人聚在自助取餐桌附近用餐。不愿意辜负这般良辰美景,乐此不疲地端着餐盘跑到窗边坐。第二天吃早餐时,有人过来打招呼。我看看四周,确定四周无人才明白是对我说话。这样的安静闲适被人打扰,实在有些懊恼。一时顽皮心起,我指指自己的耳朵,然后摆摆手,歉意地笑。陌生人愣住,然后转身离开。从此之后,旅途中遇到有人上前搭讪,我一律故伎重演,屡试不爽。

 

一次偶然头脑发热,朋友把我的QQ登在某知名大学的BBS上,结果应接不暇,QQ好友名单一下增加200多个。一上线,头像就不停地闪啊闪,害得我好生沮丧,从此不敢光明正大见人,只好潜水隐身。若知道寂寞的人这么多,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外泄QQ号码。于是再辛苦地把陌生号码逐一删除。偏偏电脑不合作,删除几个之后就无法继续进行。于是某日一咬牙,索性上线。好友奇怪,今天你头像怎么亮起来了?我答,陌生号码太多,一时无法完全删除。我上线,如果对方也在,看到我,不说话嘛,可以让他“苟活一时”,对方如果发信息,立马拉入黑名单。好友沉默半晌,然后发个淌汗的表情,丫头,你够狠!

 

一位好友去国外旅游,我说,祝你邂逅一位金发美女。他回答得令人喷饭,艳而不遇,遇而不艳,有贼心没贼胆,有贼胆还没有贼身体呢。

 

另有一友,每天行走在家和单位之间的两点一线。一日站在路边给同事回短信,有女探身过来,妩媚地问,先生想去哪里啊?他赶紧走。走一段停下来继续发没写完的短信,又一女贴上前来,莺声呖呖,在给谁打电话啊?他赶紧跑。事后抱怨,难道我像一位寂寞的旅人,或者好色的猎艳者吗?惹得我们大笑。

 

住在舟山的一家酒店里,深夜十一点,突然有人敲门,吓得我不敢应声。洗刷完毕,刚想上床睡觉,结果又有敲门声,这才心下恍然。索性不理,倒头就睡。任尔风吹雨打,我自岿然不动。

 

坐船去大连,旁边略有发福的中年女子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讲话。换作异性,势必不搭腔。到底是同族,不好意思太冷落她,也就嗯嗯应两声。结果女子高谈阔论,兴致勃勃。只好面膜敷脸上,示意她我要休息了,贴着面膜说话不便。不知是天性憨直,还是倾诉欲望太强烈,她半点没有停止的意思,一直聒噪到船停靠码头。下船时她硬要和我住同家酒店,吓得我连声说,我住朋友家,拉着行李落荒而逃。这样的女人,我猜或许有两种可能。要么特别幸福,以致无知。要么特别不幸,以致无谓。

 

某次乘火车,半夜里停靠站,被唏唏籁籁的声音吵醒,发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费力地爬中铺。赶忙起身对她说,您睡下铺吧,我们换一下。她连声说谢谢。絮絮叨叨跟我说,她是上海知青,现在伊犁工作。趁着还年轻,出来走走。我问,您多大年纪啦?她爽朗地笑,74啦。我吓一跳,大妈可真是比国家规定得更先进呢,国家最多也就是把50岁的先生称作先进青年。她74了,还说自己年轻,居然还敢买中铺!由衷佩服之余,不禁感慨,不知自己如果活到74,还敢不敢坐火车。

 

去年十月,由济南去无锡时,大学好友去站台送我,一直站在车窗外不肯离开。不知为什么,心里一酸,眼泪就落下来。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大大眼睛,白皙皮肤,拉我的手,姐姐,乖,不哭鼻子。我一下子被逗乐了。这个叫邵雨晴的小女孩,来自齐齐哈尔,是随外公外婆去杭州探亲。她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,外婆哄她,睡吧睡吧,明天再和姐姐玩。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。列车到无锡时,是凌晨三点。我把一盒糕点放在她身边,她还在熟睡,脸上挂着甜甜的笑,不知在做着怎样的美梦。

 

乘坐大巴从舟山到无锡,旁边坐一抱孩子的妇女。那男孩一岁多,口齿还不清楚。连日疲乏,我很快盹着。朦胧之中感觉胳膊痒痒的,睁眼一看,那婴孩胖胖的小手搁在我胳膊上。我看着他笑,他也乐,然后害羞似的,把脸藏在妈妈脖颈上。过杭州湾大桥,他忽然焦躁不安,像小兽一样发出呜咽。我一笑,他就安静下来,充满喜乐的样子。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慢慢爬到我这边来,有酒窝的胖胖小手摩挲我的脸,一股奶香味。那妇女一再道歉,我说没关系的。她笑,这孩子和你有缘呢。事后朋友讲,这孩子有慧根,这么小就会揩油了。我大笑,这样的揩油,我也很乐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