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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怀敬畏
作者: 吴翠萍 | 2008年04月13日 21:07 | 栏目: 信手涂鸦(119) 点击 | (7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ucuiping.blshe.com/post/4590/187518
回到故乡茌平,一个位于鲁西北的小县城。
春天傍晚,大街上人来车往,烟尘弥漫,让人不敢呼吸。有年轻时尚的女孩子,戴着口罩匆匆走过;有灰头土脸的环卫工人扛着扫帚无奈地走过;有红色的宝马黑色的奥迪旁若无人呼啸而过。空气里有股形容不出的臭味,那是城北的电解铝厂,整个市纳税最高的单位,据说日纯利润3000万。人们提到茌平时,往往最先提到的,就是它,可谓芳名远播,臭名昭著。
十年前少不更事的我,第一次来到这个县城时,很不屑地说,这街道也太窄了!如今,街道宽阔通天,四周全是新建的漂亮的商品楼,每天都有大量的施工人员在忙碌,这边建房,那边拆迁,这边铺路,那边又挖开修管道。可能真的富裕了,茌平人有句口号——宁可毒死,不能穷死,说得理直气壮斗志昂扬。这次回来,亲友告诉我,茌平要力争改县为市了,要挺进全国百强县了。听到这话的时候,正好有电解铝厂和味精厂的工人去上班,乘坐一队豪华大巴,脸上写满幸福和知足。也许,相对于全省增长最快的GDP指数,茌平人的幸福指数,也在前所未有地膨胀着。
2007年7月18日,因为计划临时变更,我离开济南回到无锡。下午五点多,有朋友打电话过来说,济南下大雨了,像天漏了一样。可是直到次日,我才知道,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,究竟特大到了什么地步。济南是个山城,南高北低,北面的小清河,只有抵御20年一遇洪水的能力。因为人口密度大,又是老城,城建规划不容易实施,很多商场和超市建在地下。当滚滚洪水倒灌进那些挤满了人的地下商场,也许很多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整个城市就已经淹没在滔滔暴雨中。
好友那时正在下班途中。事后庆幸,如果不是那么突然的计划改变,我当时应该和她在泉城广场的地下银座里,在那么慌乱的情形下,我不能确保自己可以安然脱身。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愚蠢决定,几秒钟内发生的一丁杂念,向左走向右走的莫名冲动,也许决定着,一个人是否还能喝到隔日早餐桌上的热豆浆。当下,卑微的人们,浑然不觉自己正与死神擦身而过。
春节临近时,一场50年不遇的特大雪灾袭击了南方。我所在的江南城市无锡,也没能幸免。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地下了整整三天,积雪达30厘米厚,汽车根本无法行走,人类又回到机械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时代。因为这场雪,据说无锡仅仅树木就损毁了1200万。这个春运,估计会被载入史册里,那些滞留在车站的焦灼的面孔,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中我们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的悲剧,不知会不会留给人们刻骨铭心的记忆。2008年3月,我去佛山参加公务员考试,申论试卷如我所料地,考到了南方雪灾。只是,中国是个太容易遗忘的国度了,当灾难过后,除去所谓的纪念摄影册子报道专题,除去几场华丽的形式主义的晚会,还有什么,可以让我们在痛苦过后,艰难地反思?
大自然的反扑,永远令我们措手不及,逃无可逃。
有不少湖南贵州的记者打电话来说,我们这里停水20几天了,我们停电已经十几天了,这一周来几乎就靠方便面度日了。说这话时,手机信号是时断时续的,掺着很多杂音,加之有浓重的地方口音,重复几遍,我也只能理解大概意思。几百年来精心打造的现代世界,在一场特大雪灾中摧毁。现代,是否终究只是人类对自身生活环境一场徒劳无功的战斗?
康德在里斯本大地震后,写了三篇论文,来探讨这场灾难的意义。他说,世界上最美的两样东西,就是天上的星光和人心深处的真实。可是当人类社会不断向前推进,我们以为我们没有了神,只有自己。我们自顾自地创造了蒸汽机、摩天大楼、汽车、航天飞机、计算机、手提电话。我们住在离地80米的钢筋水泥建筑里喝着远方河流经过处理的水,坐在钢铁打造的交通工具里一日跑万里,睡在人造纤维床垫上,吞咽化学调配的高维他命丸,机械帮助我们超载了人类极限,满足我们精密的生活机能。
现代化不仅是一场工业革命,更重要的,其实是对于生命的反思。面对时时改变的自然,想要延续生命的人类必须学习无论如何都要存活下去。在物质越来越丰富的社会中,人类抛开了上帝,抛开了对自然,或者对自己理解能力之外的事物的敬畏,抛开了对自然的深信不疑。现代人失去的信仰,与其说是对抽象上帝的忠诚,不如说是对自我生存整件事的把握。他终于领悟到万事万物皆可瞬间改变,不需时间的累积,不用历史的沉淀,也不必灵魂的虔诚。他的生命必须牢牢倚靠的各式条件,并非不可人为建设。他已经遗忘,生存本身,并不是一件非常理直气壮的事情,他和这世界上的任何生命,本质来讲,并无任何不同。
朋友准备在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小县城里买房子,他说这是投资,以后会升值的。可是,看着这方浑浊不堪的天空,风中夹带的尘沙让人睁不开眼,我心存疑问,这个小城,究竟,还有多少以后呢?
去新疆的时候,汽车在塔里木沙漠公路上蜿蜒前行。这是世界上在流动性沙漠上修建的最长的公路。新快报一个记者说,这是人定胜天。然后指着只剩一脉细流的塔里木河,这是天定胜人!
原来愚公移山的寓言,愚弄了我们那么久。
正在上托儿所的侄子喜欢奥特曼,有一次突然对我说,姑姑,这世界是有神存在的。我铙有兴味地问,那你心目中的神是什么样子的?他无比神往,就是无所不能的奥特曼!不知道在我们这样一个信仰缺失的民族,还有没有人愿意,为一种看似虚无的信仰而努力,为所谓的正在大力提倡的和谐社会可持续发展而努力,为长远的环境效益而割舍一点眼前短浅的经济效益?孩子以为动画片里的主角无所不能固然天真,总还比我们认为人类无所不能来得要好些。
就像2004年那场海啸,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早晨,那些主义口号、宗教冲突、种族偏见、政治歧异全都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。自认为强大的我们,在上帝的惩罚面前无处可逃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