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无锡的前夜,终于梦到外公.

 

用到终于这个词,是因为他老人家去世十多年,无论怎样迫切地盼望,却从未入梦.一次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,当地一位婆婆告诉我,如果想念故人,可以深夜于院中升一盆火,闭上眼睛,会看到故人的音容笑貌.可是任凭我如何坚持,终是杳然无痕.

 

 

外公去世的时候,我读小学四年级.是初春温暖的午后,忽然被教务主任喊去,说你家里来电话,外公病重,赶快回家.听到这话我半身麻木,不祥的预感一下子席卷过来.等全家坐了几小时汽车赶回去的时候,我已经永远不可能在他怀里撒娇,听他吟诵王摩诘的诗句了.

 

 

外公出身地主家庭,可是每每想起来,都与故事里刻画的地主形象有天渊之别.他喜读书,最爱王摩诘的诗文和画,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常有悲悯之心,以致邻里乡亲称他为崔善人.正因这缘故,划分成分的时候,他的成分栏里定的是富农而非地主.喜欢走南闯北的他,写了很多游记,也画了很多水墨画,那些已经泛黄的字画,如今还被我宝贝似地珍藏着.

 

他有四个女儿,六个外孙.一向男丁观念严重的他,不知为何,却是最疼爱我.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,我的大部分时间,是在他身边度过的.他教我写毛笔字,背唐诗宋词,画山水画,一老一少,怡然自得.外婆经常说,人啊,看来是讲究缘分的,看你和外公就知道了.

 

出生时,他给我戴了一枚平安扣,说是象征着平安如意.他去世后,母亲说,外公生前最疼你,你拿点东西陪他,做个纪念吧.我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枚陪伴我十年的玉扣,挂在他的脖子上.鼻间有根血管突突地跳,但是不哭.因为他说过,璇璇,哪天我去的时候,不要哭,那样我走得不踏实.自此之后,我再也不肯戴平安扣,因为固执地觉得,那份相思,是属于外公一个人的.

 

外公在世时,开过一家月饼作坊,小时候最爱吃五仁月饼,里面有半透明的美丽的玫瑰丝.长大了,月饼种类五花八门,包装也日益精美.可是还是只选择五仁月饼,总觉得每次品尝时,好像外公还在,用那般慈爱的眼神看着我.

 

小时候,他经常跟我讲,一生应该记住六个字,感恩、信任、原谅。儿时不明白,慢慢长大了,回味他的话,经常会在感动之余深深感激,他教给我的,是最质朴却又最高贵的道理。

 

 

外公去世前一两年,已经有些老年痴呆,最后发展到除了我,任何人的名字都不记得。他去世多年后,有年春节聚在一起吃饭,大家饭后吃水果,外婆突然说,每次饭后给你外公桔子,他总是藏在身后,说自己已经吃了。我绕到他背后把桔子找出来,他就说是留给璇璇的。听了这话,我缓缓走到阳台上,中午的阳光异常耀眼,我仰着头,积了多时的眼泪就慢慢地渗出来了.

 

结了多少年的痂,终于被一层层揭开。

 

痛。

 

 

他去世后的一个月里,每天睡在他生前睡的床上,因为忘记了听谁说,故人会找到回家的路,如果睡在他床上,他就会入梦来。可是,这样单纯的愿望,竟然成空。

 

初中时去贵州的苗族寨子,是外公以前去过的。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板上,明月当空,院中梨花盛开,有风吹过,树影轻曳,暗香浮动。也许很多年前,外公也是这样,赏月观花吧?隔了那么漫长的时光,我仍然觉得,他与我同在。

 

半梦半醒之间,终于梦到他了,犹豫踟蹰,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。梦里的他,仍然是旧时模样,清瘦安详。而我,早已不再是当初吃着糖葫芦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. 想起苏东坡的那句词,纵使相逢应不识.外公,你可还认得出我?

 

在思思念念中,终于慢慢长大.仿佛冥冥之中无法改变的宿命,我也和外公年轻时一样,喜欢一个人行走.母亲力劝,终因无果而放弃.其实她不知道,也许只有在一个人的旅途中,我才能体味外公这复杂辛苦却又波澜不惊的一生.习惯了在旅途中,随手记下某个瞬间的心情,惊喜,迷惘,落寞,惆怅.然后在清明扫墓时,看它们化作飞烟.我知道,外公他能读到.

 

这样的心系牵绊,明知已是不可能的了,却还是低回流连着不肯说再见.慢慢学会宽慰自己,他的爱亦如烟花,有过片刻璀璨,却注定要坠落.能够温暖明亮地在我的夜空绽放,已是命运厚待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