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高中时为了方便我上学,爸妈特意在学校西边租了一个小院落,步行的话,五分钟就到了.学校已经处在小城一角,这个院落,实际上也临近郊区了.第一次和哥哥去看房子的时候,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安静的小院.四棵特别粗壮高大的桐梧树,亭亭如盖,窗前有个紫藤花架,是盛夏,花早就谢了,可是还有异常茂盛的爬山虎满架皆是,风吹过的时候,像湖水泛波一样. 我的房间最小,窗却最多.四分之一的墙全是窗.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拉开窗帘,银色的月光就会洒进来,我会在这样的夜里,打开随身听,听听Boundry的曲子或是Enya的歌.再或者,从书架上抽出本书来,静静看几页.兴致浓时,随手写点不成字句的感想.夜里起风的时候,会听到一片片蒲扇大的梧桐叶细细碎碎的响声,婉若轻声歌唱.如果是冬天,风声凛冽,你会听到强劲的风掠过屋顶的呼啸声,以及光秃秃的梧桐枝杈喑喑哑哑的呜咽.

可是我最喜欢的是,是落雨的夜晚.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夜雨,喜欢那首<夜雨寄北>.如果是和风细雨,我会把窗子全部打开,屋子里满是湿润香甜的泥土味.这时候如果拿一本唐诗或者宋词来读,是最舒服不过的了.因为,关于细雨关于梧桐,古人写的太多了.在这样安静的夜色,你很容易跨越渺远的时空,溶进他们描画的如诗的意境.

还有秋天的黄昏.有温柔的金黄色铺满院落,我时常在这种时候,坐在紫藤架下看看书,或者听广播.看头顶上的爬山虎嫣红一片.有时会支开画架写写生,我的素描实在不敢恭维,不过也自得其乐.我喜欢看一早起来,院子里落满飘下的树叶.只可惜不多久,就会被妈妈扫去.

当然这样闲的时候不太多.更多的时间我是在匆忙中走过.早晨六点起床,刷刷牙用清水沫一把脸就跑去学校上早读,七点赶回家吃早饭,一边往嘴里放东西,一边盯着电视看一会东方时空.那时候真的是好时光啊,不光有大把大把的功课要做,还有刚上轨道的校广播站需要打理,还有宣传栏,记者站,可精神照样好,皮肤好像能掐出水来.不像现在,需要这样那样的护肤品.尽管不少人还是羡慕地说,你皮肤真好啊,我心里却明白的很,早不能同日而语了.

最好的女友那时经常到我家来,两个女孩子,晚上说悄悄话,往往到一两点.是那么年少单纯的时光,某个隔壁班清秀的男孩,自己放学时别个放在自行车筐里的一封情书,上课时老师出的那道难题只有自己一个人答得出……只是后来,这个漂亮的女孩子,慢慢学会了吸烟喝酒,和一些小混混们来往,渐渐地没了来往.最后一次见她,是大二那年的五一.她苍白着脸来找我,让她陪她找我在医院妇科做护士长的阿姨为她做人流.从头至尾我一言不发.这件事之后我对她讲,以后别再来找我.我在窗前看着她背影,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.那个时候我明白,陪伴我成长的如影随形的一部份,已经义无反顾地走远了.

某个早晨和舍友聊天,一个人问,你们最怀念哪段时光呢?我说,是高中吧.虽然忙碌劳累,可是充实.每天我睁开眼,会看到对面墙上巨大的金色向日葵,还有我最爱的巴乔的大幅海报.一下子会变得斗志昂扬.觉得自己做的每一道习题,都好像离梦想又进了一步.正是最激情澎湃的年龄吧,觉得只要自己努力,未来就是自己可以左右的.大概在那个时候,还不曾想到,世界除了展现在我们面前的,还有另一副面孔.学习之余,看看杂志,写写文章,看看<三星智力快车>或者是<国际观察>.日子过得也算有声有色.要不然,就是自己比较容易满足的缘故.后来上了大学,我听着我弟弟妹妹们的抱怨,不知应该说什么好.他们讲追星,满校园都是李宇春的发型;讲谈恋爱,一对对亲亲密密旁若无人;讲让他们难堪的功课,一分钟也不能再忍受.我不明白,只是短短的几年时间,一切为什么都走了样.

高考结束之后,得知成绩,我竟然是出乎意料地平静,每天我如常地看书读报做饭做家务.只是在傍晚时,我在院子里疯狂跳绳,跳到自己浑身像水洗过一样,然后把自己扔在淋浴水莲蓬下,一任热水浇下来,热气四溢,有近乎虚脱的残忍的快感. 很多时候,午夜梦回,我经常会梦到高中时候,梦到那个如蓓蕾初绽的自己,有无限活力无限希望无限想象.

我想念那个陪了我三年的小小院落,想念那般不可抑制的热情.